船说知道了也会有危险的,虽然不怎么喜欢你这个人,但是也不会厌烦得希望你去死。 ”
“既然不应该有人知道,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杜敬璋切着这句话来问。
慧思公主偏着脑袋凑到杜敬璋面前,笑得有几分疯癫之意:“我就是知道,要不然你们以为父亲为什么要接我回来,为什么要这么纵容我。我啊这是在捊虎须……啊,不对,是龙须,捊着龙须过放纵快意的日子。”
琢磨片刻,杜敬璋又问道:“既然这样,当年为什么还要自请远嫁沉国?”
“自请,你们都以为我是自愿的吗,四哥,你想知道当年为什么是我远嫁沉国吗?本来应该是荣王的庶女远嫁,可事到临到却是正儿八经的公主远嫁,四哥不想问问为什么吗?”慧思公主的笑容越来越趋于癫狂,似乎只要再加点什么就会彻底疯魔一般。
一时间殿内没有了声音,三个人都有片刻的沉默,而后还是慧思公主开了口:“他跟我说,你可以毁了自己,但不能毁了朕最好的儿子。四哥,当年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还说你说你喜欢老四,那你能为他做些什么,是平定西北,还是治国安邦。他说我既不是能为梁柱的言行云,也不是可为孤臣的乔致安。
我说我有能为四哥做的,他便说我能为四哥做的只有永久的沉默,于是我便自请远嫁沉国,我要为四哥把这块最大的心病攘除了。只是谁也没想到,去沉国一行,我竟然能有那么多收获,知道了一些让父皇也不得不忌惮的东西。”
殿中响起一声脆响,杜敬璋手里的杯盏依旧完好,是言行云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上起了花儿,言行云的震惊溢于言表。他看了看杜敬璋,又看了看慧思公主,最终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事实:“公主喜欢的是公子,这……
这怎么可以,你们是亲……亲兄妹啊”
“亲兄妹又怎么样,就不可以喜欢了吗,前朝有侄女从叔,再往上追溯这样的事例还少了吗?我既不要名也不要份,就连喜欢都不可以吗,谁说不可以的,我东朝有哪条律法说不可以。”慧思公主这一番话竟说得言行云哑口无言。
人伦纲常属于道德范畴,律法确实不曾有明确的定论,只是这就好比活着要吃饭穿衣一样,人人都以为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言行云震惊了良久,说道:“这有违人伦。”
有违人伦四个字这时听来竟有些单薄,而且非常苍白无力,也许是言行云的声势过于弱了些:“律法只规定每一个人必需遵守律法,却不曾规定每一个人都必需遵守人伦道德,你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有着东山一样高的道德。”
在言行云和慧思公主争论的时候,杜敬璋放下了茶盏,极为平静地吐出三个字来:“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的心意,从一开始就知道,从知道的时候开始,我就跟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是一个礼法规矩严俨的人。”杜敬璋哪能不知道,如果说慧思公主手里的把柄是她在沉国知道的,那他不知道也属正常。
这番话听了慧思公主细细想了想,似乎没想到是什么时候说过一般,又朝杜敬璋凑近了脸说:“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了她吧,我得不到的她怎么可以得到,而且得的那么光明正大,那么名正言顺,那么畅通无阻。她像我一样没有好爹娘,可是她有个好师父,有个好师姐,还有一群子关心她的人,连四哥也被她掳获了去。”
“知道为什么吗?”
“什么?”
“因为她很傻很天真,愿意相信身边的人,哪怕是受了伤害,笑一笑就过去了,这样傻的人天下不多了。”这话是言行云说的,大概让杜敬璋来回答也是类似的话。
“因为她很傻很天真,所以你们都愿意亲近她周护她,可是我傻我天真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我信任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慧思公主说完自己就笑了,笑完后便再也没有说话。
“你三五岁的时候倒能算傻算天真,不过那时候我们也很傻很天真。”言行云其实并不愿意说这些话来伤害慧思公主,只是莫名地有些愤然。
这愤慨既来自于事实真相,也来自于杜敬璋,他知道一切,却同时瞒了很多人。
“人没有依靠的时候,感情通常很充沛,你的经历我也有过,但我没有做出任何伤人害己的事。慧思,不要拿别人的沉默当成过失来掩饰自己的错误,错了就是错了”说完这话杜敬璋也没有再说话了。
顿时间,言行云的愤慨竟又半丝不剩了……
199.同生不共死
殿里的沉默被一阵风吹散了,夏日的凉风卷着丝丝凉气席卷而来,这已经是难得的清凉时候了,再过些日子秋来,这样的天就只能捱着又热又闷了。
殿外的宫人都已经被支得很远了,也没有人敢靠近,这时候就连太平院的人也不得不走远一些,有很多事是他们也不方便听闻的。天子家事、宫廷秘辛、后宫争斗,这些东西有些是不能插手的。
“好大的一个局,步步紧逼,环环相扣,父皇是要我死得安心,又死得无虞啊”到这时候了慧思公主不得不承认,这天下间没有谁是他们那位圣天子君父的对手。于是她不由得想起姚海棠的话来,然后又笑了。
对于这个局,杜敬璋同样有一些深深的隐忧,年纪越大,活着的时间越少,他那位父亲就愈发疯狂。或许他们这一家子人骨子里都有疯狂这东西在,只是或多或少或不显而已:“你不会死。”
慧思公主闻言面带喜色,看着杜敬璋道:“四哥这是要周护我吗?”
只见杜敬璋笑着摇头说:“我的属下死在你手上的不知凡几,在我眼里你并不值得周护,只是设若是我,必当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儿。”
他从来不标榜自己,他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这是个步步惊险的地方,好人活不下去,也到不了这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不管是乔致安还是言行云,又或是他以及更多的朝廷大员,都不能算好人。
只不过杜敬璋向来没什么太过特殊的爱好,比起折磨自己的敌人来,他更喜欢给人一个干脆的结局。
听完他的话慧思公主脸色变了变,最后又恢复平静:“是啊,四哥又哪里是心慈手软的,四哥的手比谁都狠。不过至少有一点值得高兴,四哥一直没下狠手,是因为知道我的心意吧”
“父亲要留你。”不多解释什么,在这件事上杜敬璋从来不认为需要解释。如果皇帝不明示暗示,慧思公主的结局早在很多年前就应该已经来临了,是皇帝要让她活着。
当时不明白,现在终于知道了,原也不是什么父女之情,而是威胁之意杜敬璋不会把自己和皇帝的之间的关系拿来对比,是实是虚他倒能分明,只是不免要觉得有些悲凉之意。
在天家讲情,果然够……扯淡这一场交谈在午时前结束了,皇帝派了人来请杜敬璋和言行云御书房说话。两人一路上只言片语都没有,各自心头都装着很多事情,临到御书房外边不远处时,言行云说:“曾经我以为自己非得双生双死不可,到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是个寡情薄幸且畏死之人。”
别说言行云曾经这么以为过,杜敬璋在知道某些事后都认为言行云可能会有过激的反应,却没想到这时候言行云是这么的平静,平静地面对自己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女子就这么一生再难见天日。
“其实我们都不能算太过多情的人,所以那时我能看着海棠的眼睛说放箭生死不论,所以你能看着慧思一步步走向预设好的结局。”杜敬璋现在想起当时,如果面临这样的场景或许他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就算是此时已结百年之约,再遇上这样的场景,公子也不会与海棠同生共死?”言行云幽幽地问道。
“同生不共死,若海棠有万一,这天下间便没有谁能好好活着,但是我会好好活着,以余生相念,永不相忘。”或许这就是杜敬璋的情,深刻隐忍平稳但冷静自持。
他们都习惯了自我保护,姚海棠总说她想好好活着,其实每个人做每件事无不是为了自己好好活着去做的。
闻言,言行云笑了:“公子的话很动听,但若是海棠听了,定会伤心的。”
杜敬璋也笑了:“她心眼小,容不得太多,对她我只能希望有朝一日我有万一,她也能平平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
收了笑,言行云皱眉道:“大战在既,公子这话却不恰当了。”
于杜敬璋却是并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说:“小言,只怕这事还得托给你,致安那儿,她怕是难得再信,按她自己的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是我能办,但这是公子的事。”
眼看着到了御书房,太监通传罢了,皇帝就让两人进殿。皇帝对于见到两个神色都极为平静的臣与子,只挑了挑眉,和杜敬璋一样的习惯性神态:“说完了?”
“回父亲,说完了。 ”
点了点头,皇帝把案头的奏折放妥了才抬头道:“把秋水剑送进宫来。”
这意味着皇帝要用迷尘剑,杜敬璋忽然又是百般情绪,他觉得皇帝这个举动很令人费解,不过却也不多言,只应道:“是,儿子回府就把秋水剑送来。”
“这是赐婚的圣旨和诏书诰命,就不派人去宣读了,省得你还要设香案接,自己拿回去看了,该有的赏赐回头朕派人给你送去。战事今年结束,明年你回来把婚事办了,二十几岁的人了还不成亲,像个什么话。言行云……”皇帝把一堆旨诏扔给杜敬璋后,就猛然间叫了言行云一句。
听着可像是要安排婚事的样儿,言行云心里惊然一跳上前一步道:“微臣在。”
看着言行云良久,皇帝说:“本该问你一句是否愿意迎慧思回府,但言相是不会准许的,这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你和慧思不可能在一块儿。相府就你一个独子,你的事情言相多番在朕面前提及,现在你给朕一个准话儿。”
“皇上,既然公子明年成婚,那年内微臣也会有一个交代。”言行云说这话是不悲不伤,只是多少却让人听出一些苍凉之气来了。
“那就只剩下乔致安了,这个乔致安啊……老四,你教出来的人,有一个是一个怎么都不思终身大事呢”在皇帝这,乔致安就是那下不去手的滚刀肉,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处理才妥当了。
“致安那儿子会去提一提,只是他若不愿,儿子却也逼迫不了的。”同样的,皇帝都在这事上拿乔致安没办法,谁还有办法。
赐婚,那压根不可能,谁家闺女要一听嫁给乔致安,不一哭二闹三上吊,那闺女的家人也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乔致安的铁面不近人情京里谁不知道,别说京里,能门当户对的谁家不知道,乔致安才是那个真正的老大难问题皇帝叹了口气说:“随他吧,致安怕是心里有人。”
这话一说出来言行云就不苍凉了,揉了揉耳朵道:“啊……那石头疙瘩心里也能有人,他心里除了公子、家国天下,还能有谁啊,他自己他都不能放心上。”
得亏姚海棠没在,要不然这冲这番话,姚海棠也得考虑鼓个掌。
“父亲为何这么说?”杜敬璋不觉得乔致安会主动说自己有心上人之类的话。
“前些时候乱,夜里他当过值,在太仪殿顶上顶着风雨坐了一夜,也叹了一夜。”皇帝也积年习武,虽然身体不如前,可耳力却比从前更灵敏了。
“噢,叹了一夜。”言行云就在思索可能会是谁,跟乔致安有接触的姑娘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所以言行云在可劲儿地揣测着。
皇帝这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杜敬璋一眼,说:“你把他们俩教得这么死心眼,可见你也很死心眼啊”
“嗯。”杜敬璋居然应了一声。
或许没想到杜敬璋会应这一声,皇帝都愣了愣,然后摇着头看向言行云:“去内署取迷尘剑,没人能比你用得更好。”
皇帝的话让言行云沉默了很久,垂首躬身似是疲乏极了一般,这件事他当然不愿意做,但是确实没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皇上,用过迷尘剑后,我是否可以……”
“不可以。”皇帝连话都没听完就断然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若在庙堂自然不可以,若离于庙堂隐于世外,是否可以。”这是言行云给的回答,他说他自己寡情薄幸,但其实也只是一直隐忍着罢了。
“朕不想用一个已经步入迷途的女儿来毁了一个朝之栋梁,言行云,朕和言相都不会准许你这样毁自己,老四也不能让你这么做。”皇帝说完就把这话题掐了,再说下去凭着言行云这脾气说不定就要做出过激的事来。
言行云、乔致安说是和杜敬璋一起长大,那自然也就是皇帝看着长大的,皇帝知道这几个人各有什么长处,各有什么能耐,甚至是各有什么脾气。乔致安可以用得趁手,言行云可以用得舒心,至于杜敬璋……
“老四。”
“父亲吩咐。”
“朕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放弃过把杜敬璋捧上皇位的想法,从来没有放弃过把这天下留给杜敬璋的念头,这是皇帝的死心眼,在死心眼上他们这对父子实在是一模一样。
“儿子也向来不半道上改主意。”
皇帝瞥了眼前的臣与子一眼,忽有种挫败之感,末了挥着手让他们退下了。
出了御书房,言行云道:“公子不会拒绝捎我一块儿隐于世外吧?”
“会。”
“公子。”
“我不能把一个让自己曾经寝食难安的人放在身边,哪怕她已经忘记了一切,我可以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你一件事,迷尘剑可以让人忘记一切,但脾气不会变、感觉不会变、习惯更不会变。”
忽然间,杜敬璋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去细细问询一番,自己在云泾河究竟是怎么样的,做过些什么……
200.我给你做饭
其实一直以来杜敬璋就想知道自己在云泾河发生过一些什么,但是一来从前查不到,太平院那边在非常刻意地掩藏行迹,二来姚海棠似乎并不希望他用这种方式知道从前的事,她更倾向于他渐渐地慢慢地想起来。
出了宫回和园换下朝服,派了人把剑送到内署去,处理妥当了府里的事后带着陈平益出了门去南隅。到南隅时满视线里全是素白之色,进了门后便见设了灵堂,萧素见杜敬璋来了就递了线香来。
接过线香点着了执晚辈礼拜了三拜,杜敬璋又看了灵堂上的灵位一眼,心道:“先生安心,怨怼随风,我会照拂好海棠的,以后断然不会再有任何惊险之事发生。”
线香插进香炉里后,杜敬璋才环视了一圈,没发现姚海棠:“海棠呢?”
“宫里来人了,正在说话呢,青苗陪同着。”萧素说完又接待宾客去了。
一听是宫里来人杜敬璋反倒是先不进了,刚领了圣旨、诏书和诰命书,这会儿来的应该是赏赐和说礼的后宫中人,他不便去。再一看场中萧素一个人接应不过来,杜敬璋想了想便也上前去与接应宾客,蒋先生的探灵期里来的当然多是四方堂或是相关的人员,多少有些并不认识杜敬璋的。
他这样接应着倒也没谁觉得不对,只是不免要问一句:“公子也是蒋先生门下,怎么没听过蒋先生收了个男弟子。”
萧素连忙把话和人都接了过去,道:“是小师妹的夫婿,几位这边请。”
“姚姑娘的相公啊……”这“啊”字一半还在嘴里,说话的人就自个儿消声了。
“那不就是……”这位也消声了,众人心有戚戚然,大概都要想这位怎么能来接应宾客,那大家伙儿见了是拜他好还是不拜他好,是先拜蒋先生好,还是先拜他好这闹得众人不由得一时侧目,而杜敬璋只觉得这称呼格外新鲜,不是四公子,不是元帅,不是老四,而是姚姑娘的相公。
“四公子。”跟姚海棠说礼的嬷嬷已经出来了,这会儿见了杜敬璋纷纷施礼,接着姚海棠也出来了。
从门里出来的姚海棠似乎脸色不是太好,杜敬璋遂看了那几个嬷嬷一眼,他也听闻过宫里的嬷嬷为难待嫁闺女的,甚至是连公主也少不得吃过她们的亏:“海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同门妾”姚海棠满脸难以置信地说出这三个字来。
嬷嬷们一看赶紧走了,众人一听也离得远了,好在灵堂初设,来的人并不多,大家避一避也就避远了。
杜敬璋自然是左右看了一眼,顺手一圈把姚海棠领进了一侧的花园里,从前属于学堂和普生器坊的院子也早拆了并到了南隅里,这时南隅比从前大得多了。所以两人才能避开了正院里的人,找个静悄的地方把某些事儿好好说说。
所谓的同门妾是同正室夫人一道进门的妾室,一般由正室夫人的娘家代为择选。因为姚海棠没有爹娘,所以这事自然而然由宫里操办,为杜敬璋选的自然是家世良好的庶出女子。
好在杜敬璋了解她,从她在和园里说故事讲那些话的时候,杜敬璋就知道了她的心思。当时也奇过惊过,甚至犹豫过,但到底都已经过去了,他现在自是坚定不移的:“我知道你的心思,这些事我来处理,嫁到我门里来的只会有你,不会再有旁人。不要瞎操心,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还以为你吃了她们的亏呢。”
“我除了吃自己的亏,吃你的亏,还能吃谁的亏。”
姚海棠最近想了不少事儿,最后却发现事事都是自己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