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说字而又娴静的傅文佩和周家的大太太颇有共同语言;泼辣有手腕的王雪琴则和周祖康的二房赵蔓君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思念何书桓的陆依萍和同样思念未婚夫朱今墨的周敏柔常常在一起谈论各自的爱情,一时间两家人在某方面也是其乐融融。
沈陆与楚云飞的捷报不断传来,陆振华抚掌大笑,一扫入关后的郁气,常和楚名堂一起喝小酒庆祝。
十一师因为四处救火,虽然几乎是每战必克,但依旧因为己部损伤过大,陈诚十分心疼自己一手拉拔大 ‘孩子’,所以调十一师去修水整补,从而提早离开武汉战场。
十月一日,十一师抵达修水,原来的靳力三补充团之新兵拨补给三十一旅,但人数一直没有补充完整,直到十月下旬接收了湖北保安第三、四、五三个团约四千多人的兵力,才算恢复原建制人数。
人数补充完整,十一师开赴湖南翁江驻防,开始了长时期的整训。此时师长彭善因家有丧事请假离职,由副师长叶佩高暂行师长职务。原本师长离职由副师长暂代职务这是惯例,但十一师的副师长有两个,分别是叶佩高和胡琏,二人资历、人望都相当,但叶佩高战功高一线,胡琏胜在正统黄埔系出身,因为这事儿两人明争暗斗了一番。但因为叶佩高在十一师根基不牢,又是彭善一手提携,所以他比较放心。
叶佩高胜出对胡琏是一个很大的打击,但他很聪明也很冷静,彭善离开不久他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他也不做声,只是更注重和黄埔的学弟们的交情,偶尔不动声色的挑拨。
由于十一师伤亡过多,而补充的兵源又占了部队半数以上,使得战斗力大为下降。为了尽快提高部队战斗力,代师长叶佩高成立了干部教导大队,由其自兼大队长,任命胡琏为副大队长,十一师上下在硝烟弥漫的大地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
武汉、岳阳相继失守,日军大举逼近长沙,十一月十二日,国民政府采取坚壁清野的焦土战略一把火烧毁了长沙。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两万多平民被烧死,城池成为废墟。
火烧开始前,长沙城内湘淑女子中学的学生正在义演,一处公馆里一个保养得宜又穿戴光鲜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床沿把玩着黄金镯子,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焦急的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女人不耐烦的摆手说:“哎呀!别拿了,别拿了。带不了那么多的,就两只手。”
“哟!这可是开斯米,正牌的英国货呀!”油头粉面的男人一个劲儿地向箱子了塞衣服边抽空说。
女人仰起头对镜轻抚发髻,小声自语:“从上海到长沙,这路是越走越远了,箱子倒是越带越少。到不了重庆,我就成穷光蛋了。”
油头粉面还带着娘气的男人从收拾衣服的空隙中抬起头,他错愕地看着女人,半晌才直起身凑到女人身边说:“哎哟喂!您还哭穷呐?那我们早成叫花子了。”
女人风情万种地瞪了男人一眼说:“说什么呢你?我拧掉你的嘴。”说着还伸出手轻拍男人的面颊,接着用食指轻点男人的鼻尖。
这时候电话声响起,男人急忙起身去接电话,女人懒懒的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话筒,不一会儿就提起精神严肃地问:“真的?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末了还用上海话致谢。挂断电话,女人急忙拎起最值钱的小袋子,收拾好散落的珍珠项链说:“马上走,马上走。”
“马上走?那笔钱明天上午才能送来啊!”还在收拾的男人讶异极了。
女人气呼呼的说:“明天上午?往西的路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牛市长说这是绝对机密,火烧长沙城,挡住日本兵。”
男人被惊住了,他半张着嘴,左顾右盼才战战兢兢地问:“火烧长沙城?”
这时候远处传来爆炸声,尖叫声,人们四处逃散,乱成一团。政府机构的搬迁已经接近尾声,还没搬在搬的就是一些零散的冷部门。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三七分梳的光亮的二十岁左右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举着自己科室牌子大叫“科长,刘科长——”
混乱中一个清隽的男人跑到抱着科室牌子的男人面前焦急的说:“端本,赶紧收拾一下,天一亮我们就走。”
“我……那我家眷怎么办?” 那名为端本的戴眼镜男人结结巴巴地问,他姓魏,只是行政院下辖的一个冷僻单位的小公务员。
“你还带家眷呐?那车挤得下吗?”刘科长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
“她还没来这儿两天,我不能扔下她不管呀!”魏端本情急之下回答。
刘科长无法,他只能点头说:“好吧!好吧!给她留个位置。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带她赶紧过来,好不好?”
魏端本松了一口气,感激的连连点头说:“谢谢啊!”
刘科长指挥他将东西放到车上,魏端本跟在他身后向前跑,这时候女子中学里已经乱成一团,窗外传来一阵阵的叫喊声,紧张下方寸大乱的女生们只能一个劲儿的往箱子里塞东西,却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塞了些什么进箱子里。
军队已经浇上柴油开始防火,进去的路被守住只准出不准进,魏端本被拦在外面焦急的大喊“我是行政院的。”
“行政院的也不行。”士兵不为所动,只是将人拦住。
“我得进去啊!我的家属,家属还在里面。” 魏端本拼命的大喊,并趁着一股学生涌出来的机会挤进去,还没两步就撞到一辆小轿车。车子上坐着赫然就是那个保养得宜又穿的光鲜的中年女人,以及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
油头粉面又带着娘气的男人下车骂道:“活腻了啊?”
魏端本退到一边点头致歉,中年女人打开车门大叫“好了!好了!这时候别跟他啰嗦。快进来!”
魏端本慌忙向里冲,这二人立即上车关好车门向外驶去。正在魏端本想家里跑去的时候,他那已经变得空旷的办公楼前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大喊:“魏端本!魏端本!”没有人回应她,空中传来一阵阵的警报声,女人呆呆的站在办公楼前哭泣。
房子已经烧起来了,魏端本被士兵们架着离开,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别拉我!别拉我呀!我还有家属在里面呢!我……我不能走哇!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第30章 30
刘科长想拉走魏端本,魏端本抱着身边的木柱,大有尾生抱柱之心。刘科长高声问:“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呀?这是焦土抗战你知道吗?”
魏端本死死地抱着柱子哭着说:“日本人还没打到长沙呢!”
刘科长恨不得敲昏魏端本,他高声说:“这不是我们管的事,我和你说……”
刘科长话还没说完,眼疾手快的拉住向往火海里冲的魏端本,这时候一个爆炸,魏端本下意识的后退没有抓住固定物,结果被刘科长拉走了。
魏端本的妻子呆呆的在楼梯口徘徊,哭泣的等着魏端本来接她,蓝底白花旗袍上染上了烟灰,面上也是一道黑一道白的。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往家里跑。
第二日,渡口挤满了逃难的人群,藤箱、木箱、大包小包,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高喊着“湘淑女子中学的同学们,教职员工们,千万不要失散。万一掉队了,集合地点是重庆朝天门。同学们,赶紧上船,赶紧上船。”
天上敌方战斗机在飞,不时扔下几颗炸弹,船只被炸沉,地上人群逃窜,有些连行李都丢了。慌乱中,校长的声音几乎都听不见,但他仍然大吼着“同学们,不要乱,不要乱,千万不要失散啊!万一掉队,集合地点是重庆朝天门。”话音刚落,一个炸弹落在他身边,他就这么倒下了。
江面船只被炸毁,许多人选择陆路前往,靠着两只脚拖家带口地向四川出发。路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两辆车子经过,但更多的是扛着箱子抱着包裹赶路的人。
魏端本坐在政府运输物资的车上,沉着脸不说话,刘科长在一旁劝慰“抗战嘛!我那一大家子也沦陷在南京了,生死未卜啊!”
魏端本沉郁地说:“她在长沙举目无亲,就算侥幸逃出来也是没有活路。”
一辆轿车停在路中间,女人手里夹着烟急的团团转,她大声质问:“这怎么办呐?啊?你说这荒郊野岭的,到哪去搞油去呀?”她转到司机身边指着他问:“我问你,你刚才放吃饱了没有?”
司机肯定的回答让她火冒三丈,她怒喝:“那你为什么不让它吃饱?”
吸了一口烟,风韵犹存的女人准备拦车,但是车子开过去都不会理他们。油头粉面的男人对着开远的车子啐了一口暗骂“什么东西!”但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也只能接着拦下一辆。
终于有一辆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兵痞子,油头粉面的男人一边拍着灰尘一边献媚道:“这位长官,我们是实业部的,不会让您白帮忙。”
下来的那个穿着国军军服的男人,风纪扣没扣上,袖子挽到手臂上,他迈着外八字踱到汽车边上问:“帮什么忙啊?”
油头粉面的男人指着汽车说:“您看,我们这车油用光了,想跟您匀一点儿。 。”
穿军装的男人看了几眼汽油缸,又看了油头粉面的男人一眼说:“跟我匀一点儿?匀给你了我用什么?你没看见我是军车吗?误了军用你负的起责任吗?我也担当不起,我又没长第二个脑袋。”说着便转身离开。
靠在车边的女人丢下手里的雪茄,她翘着兰花指的双手轻抚发鬓,又整理了披帛才款款走到军车旁。娇声说:“这位哥哥,哎呀!好生面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南京?上海?哎哟!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
“我倒是都去过,请问你是?”兵痞子吐出烟圈趁机问。
女人开怀地说:“那更是老朋友了!一起逃难,更是缘分啦!”女人微微低下头说:“小妹今天想请你帮帮忙。”
“只要加半箱油,我们今天就能赶到彬州加油了。”油头粉面的男人在一旁搭话。
女人状似不耐烦道:“我跟哥哥说话,你插什么嘴呀?闪开闪开。”见男人唯唯诺诺的退下后,女人又上前一步说:“是这样,小妹今天请你帮帮忙,你开个价,我绝不驳回。”
“二十加仑二两金子你也不还价?”兵痞子一般的男人问。
女人从手腕上取下一个金镯子递给男人说:“你掂掂,这个够不够二两金子?”
男人拒绝了,他拉长嗓音说:“我——开玩笑,你别当真。”
女人不依了,她娇嗔道:“小妹我是诚心诚意的呀!你办公事,我怎么能让你贴本呢?就当小妹——高攀啦!”
男人看着手里的金手镯,他抬起头说:“好!痛快!那我索性给你加满了吧!”
“哎哟!那太好了!”女人惊喜到。
“今天你们算是走运,看见没?这一车我拉的,都是汽油。”男人得意的炫耀。
女人抚胸惊叹,油头粉面的男人在一旁搭腔,女人高兴的说:“真是好运气呀!”
虽然是秋天,但是阳光依旧猛烈,逃难的道路上,一个学生打扮的少女四处寻水。当看到一条浑浊的小溪时,什么也顾不上的她跌跌撞撞的冲到溪水旁用手捧起水便喝。
这时候路边上三个脱队的国军士兵看到她,便悄悄地跑过去色迷迷地问:“小姑娘,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啊?”
女学生心里害怕,她想跑但是被围住,见三个兵痞子欲行不轨,女学生大喊“放开我,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
她的叫喊声引起了去找水的魏端本的注意,魏端本提着水桶就冲下去,边喊“干什么呀你们?”边挥着水桶想要赶跑三人,魏端本的声音引来了附近的同事,他们赶过来,才算是赶走了三个兵痞子。
“端本,行啊!端本,能打人了,书生变老虎了。”刘科长扶起气喘嘘嘘的魏端本夸到。
魏端本喘着气说:“我把他们当做是放火的了。”
女学生冲过去对魏端本等人说:“先生,先生,你们都是好人,你们带我一起走吧!我……我不是坏人,我是湘淑女中的学生,求求你们了,带我一起走吧!”
魏端本的一时心软,带出了一段孽缘,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只是不忍心一个女学生流落在外,所以央求他的科长带上这个女学生一起去重庆。
日本已经开始轰炸重庆,目前还是处于试探阶段,但是政府要求民众在自己家中挖防空洞躲避轰炸。因为每户人家都在挖防空洞,所以根本雇不到多余的人手,只能自己动手。
陆家与周家商量着两家人轮流挖,陆家空出来的那天去帮衬对门的楚家挖,陆振华在退伍多年后又穿上了短打,每天和李正德扛着铁锹来来去去。
陆家挖防空洞的主力是陆振华和李正德,而陆依萍与李正德的妻子体力不够,每次只能去帮忙半天。陆振华心疼女儿做粗活,但陆依萍就当没听到,反而安慰陆振华,一时间父女二人的感情好了不少。
陆家挖防空洞的时候,傅文佩负责煮饭,李可云送饭,王雪琴则是带外孙。楚名堂带着仆从每天都在挖,人手全被用上了,只能将两个孙子交给还有富余人手的陆家。
忙忙碌碌的生活,还有时不时响起的警报声,王雪琴倒是没了许多为难傅文佩的时间,一时间陆家安静了许多。
王雪琴想去百货商店买布料,自己一个人不敢出门,恰好傅文佩和陆依萍母女二人有空闲,王雪琴瞟了母女二人好几眼,最后慢悠悠的上前去说:“我要去百货商店买布料,文佩你要不要一起?”王雪琴抚着发髻,仰起头看着院子里高大的银杏说:“我记得依萍很久没做新衣裳了。”
傅文佩在围裙上边擦手边说:“好好,雪琴,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去。”
“妈,我不要新衣服。”陆依萍怕王雪琴有阴谋,连忙劝阻。
傅文佩慈爱的看着陆依萍说:“依萍,快过年了,新衣服、新鞋子一定要提早备好。只是去一趟百货商店,虽然有点远,但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依萍,我还能吃了你妈妈不成?你不嫌老,我还嫌磕牙呢!”王雪琴冷笑。
陆依萍瞪着王雪琴,半晌才低下头对傅文佩说:“妈,你早去早回。”
“依萍啊!我也不指望你煮饭,你只要能看好两个小外甥,我就谢天谢地了,午饭就交给可云和李嫂。”王雪琴扭着水蛇腰走在前面,傅文佩跟在她身后。两人的穿衣打扮,乍一看去就像有钱人家的太太和老妈子。
看到王雪琴走进一家书店,傅文佩疑惑的问:“雪琴,你不是要去百货商店?”
“哼!”王雪琴发出一个鼻音问:“我来书店很奇怪吗?”说着,王雪琴拍了拍柜台对书店老板说:“老板,将所有国中生能看的书都给我打包一份,送到弹子石桂花巷33号。”
傅文佩站在王雪琴身后,听到她的话嘴角直抽搐,年迈的书店老板黑着脸看眼前这个没有文化的女人一副土财主做派。但送上门的生意,他也不会拒之门外。
王雪琴买完书,头也不回的走出书店。傅文佩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王雪琴抿着嘴说:“文佩,老爷子他们可都不在这儿,你这个委屈样给谁看呢?”
傅文佩苦笑着摇头,这个懦弱的样子已经成了习惯,改不了了。王雪琴也不理她,这是一个劲儿地向前走,傅文佩也只能加快脚步。
王雪琴扯着一块呢料比划,看上去心情又好了,傅文佩在另一边看棉布。王雪琴也没回头,她说:“你说这块呢料怎么样?”似乎想起了身边的人是傅文佩,王雪琴‘啧’一声又咕哝:“我疯了才会问她意见,她知道什么呀?”
王雪琴手里还扯着料子,忽然天上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接着轰隆声在附近响起。王雪琴颤抖着双手,突然像是醒过来一般尖叫着“日本飞机又扔炸弹了!!!”
王雪琴的一声尖叫,让傅文佩找打方向,她慌忙跑过去抓住王雪琴的手大声说:“雪琴,我们快回去。”
王雪琴一手抓着手提袋,一手被傅文佩抓着,两人慌慌张张的随着人流涌出百货商店。不远处又有爆炸声传来,这次的声音非常近,天上还有飞机飞过的轰鸣声。王雪琴吓得躲在柱子后面直发抖,傅文佩抱着她也在发抖。
“我……我……我们回家……”王雪琴哆嗦着双唇说。
“好!好!”傅文佩应和,但她立刻又问:“我……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她也被炸弹声吓得手脚冰凉。
第31章 31
王雪琴慌乱中一指,傅文佩也不管对不对,扶起王雪琴,两人就向那个方向跑去。两人都是弱质女流,跑在街上的速度十分慢,王雪琴的旗袍开叉比较高,傅文佩的只开到小腿靠近膝盖处。
跑了一段路躲在一块木招牌后面的王雪琴一个用力撕开傅文佩的旗袍的开叉处,傅文佩揪紧旗袍,眼睛里尽是惊慌失措。王雪琴没好气的说:“开叉这么低,跑都跑不动,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还不被你那个女儿活剥了?”
傅文佩心理感动,她笑着说:“雪琴,依萍不是不讲理的人,就算我……她会想开的。”
“想开?在她想开之前我就没命了。”王雪琴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傅文佩,偷偷探出头在外边儿张望了一会儿,悄悄溜出来继续跑,但她还穿着高跟鞋,跑了几步路踩到一个小坑,崴了脚踝。
“嘶——”王雪琴吸着气,一拐一拐地靠近前面的墙根,才扶着墙摸脚踝,就听到一个震天响的爆炸声。王雪琴和傅文佩惊惶的看着刚刚他们藏身,现在已经是一个废墟的相馆。彼此相视,眼中都有一份庆幸和后怕。
王雪琴也顾不得脚,她慌忙说:“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