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党支部会,江水山巡查一遍监视地主动静的岗哨,到家时,天早过半夜了。
低矮的茅草屋,响着缓慢的纺花车子的嗡嗡声。屋里漆黑,为节省油,水山母亲早养成不点灯也能纺线的本领。江水山几乎每夜都工作到半夜回家,母亲就每夜纺纱等儿子。听到脚步声,水山母亲就点上灯。水山进屋说:“妈,给我点吃的。”
“饥困啦”母亲急忙从锅里端出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送到孩子手里。
水山坐在炕边上,贪婪地吃起来。
母亲满意地咕噜道:“吃饭时外面象有勾魂的,吞不上几口就跑啦,这会又饿啦,找食吃啦还亏了有个老不死的妈在家,唉”等儿子吃完,她到炕角从包袱里拿出件衣服递给他:“快把那宝贝军装换下来吧”
水山接过一看,是件新做的黑夹袄,有些不悦地说:“你又找人给我缝衣裳啦,我不和你说过有穿的吗”母亲含笑道:“不是外人,是你淑娴妹给你做的。她刚走不一会,陪我坐了好长时间,想再给你做双鞋。”
江水山不由地瞅一眼脚上的鞋子,倒真的破了,心里奇怪地想,“我都没在意,她怎么知道我的鞋破了”他没心思去找答案,把衣服向炕上一撂,说:“我不穿。”母亲气急地斥责道:“你就是火气大,俺亲闺女不为你,帮亲妈做点针线还犯着你啦快给我穿上。”
水山解释道:“妈,我不是上火,我穿;我是说,这几天军装要留在身上。”
“哦”母亲这才醒悟,“又有大事啦”
“打反动派”水山顺口回答。
“你要走”母亲浑身一震。
“不走,收拾咱村的。”
“啊,要斗争谁”
“还不到你知道的时候。”水山边说边把裹腿紧了紧,“妈,你睡吧,别等我啦”
母亲阻止道:“这末晚还出去”
没等她说完,儿子已消失在门外。母亲听着儿子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叹了口气,吹灭灯火。于是,漆黑的茅屋中,又响起低沉缓慢的纺花车子声。
第四章
经过两天多的时间,山河村的群众都动起来了。农救会、青救会、妇救会、儿童团,包罗了男女老少的各个团体,开过几次酝酿会,讲政策,摆事实,诉旧社会的苦楚,揭地主的罪恶。满街的墙壁、树身上,都写着、贴着清算地主阶级的口号标语。村头、路口,地主的房前房后,武装的民兵在巡视。整个村庄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
吃过早饭,召开了村民大会。人们的情绪激烈地翻腾着,象誓师出击的战士一样,要求立即动手。会上,曹振德再三地交代了对地主的政策。接着他们四个支部委员分工,每人领着一些干部和贫雇农积极分子,到一户地主家清算斗争。人们一批批走了,最后曹振德领着清算队伍,加上自动跟来瞧热闹的人,来到村南头的蒋殿人家。
出来开大门的就是蒋殿人本人。他有五十几岁,身子细长,腰弯曲得厉害,形似只老对虾这也是他的绰号。蒋殿人穿着旧夹袄,束着布腰带,完全象个庄户人。他亲切地向曹振德招呼道:“啊,老兄弟来啦屋里坐。”
人们都拥进了宽敞的院子里。曹振德吩咐青妇队员玉珊姑娘把蒋殿人的老婆叫出来。
这老婆象个肉墩子似的,胖得身上的肉多得没处放。她领着个十一岁的男孩子,站在蒋殿人的身旁,翻着白眼瞅着人们。
曹振德严肃地对这一家人声明:“按政府的法令,人民的要求,把你们的全部土地、山峦、房产和所有的浮财交出来你们的出路,自有安排。”他说完,向口袋里掏着什么。
蒋殿人看样子很惊慌,可是紧接着问:“有明文”“当然有”曹振德掏出一张盖着大印的纸条,递给他。蒋殿人很用心地仔细地看了一会,接着哀怜地说:“指导员,这上面写的是反动地主,想我,我蒋某人从革命以来,可没做过对不起政府的事啊再说”他泣不成声了。
他那胖老婆,也破嗓嚎起来。趁人不注意,她拧了孩子脊背一把,尖哭声突然响了。
后面跟来看热闹的人,有的想到蒋殿人平时的和颜善面,看着他衰老的身体,有些同情他了。但更多的人瞪大了仇视的眼睛。
人群爆了一阵怒吼:“蒋殿人,别装哭你是驴粪蛋子外面光”
“唱的倒好听,他不反动笑话老鸦还有不黑的地主还有不欺负人的”
“在你家扛活的那末多人,血汗流给谁啦”
“妈的你参加革命是假的,是投机取巧钻空子”“看你那老婆子不吃好的怎么胖啦老不要脸,瞎哭什么”
在人们的责骂声中,从那些看热闹的人里冲出一个人来。此人满脸大疤连小疤,麻子压麻子,身高不足四尺,形似猴儿。他蹿到蒋殿人跟前,挽着袖子骂道:“老地主,狐狸嘴快把金银珠宝交出来”
蒋殿人又惊又可怜地说:“嗳呀,大侄子我家哪来的那些东西我想看也没眼福啊”
“呸,你胡说”猴儿样的小个子,照蒋殿人脸上打一巴掌。
有人叫打得好。蒋殿人捂脸蹲下身,呜呜地哭了。小个子越威风,指着胖老婆骂道:“地主婆,破臊货”他正欲打她,忽听一声:“住手”曹振德向矮人厉声喝道:“江任保谁叫你动手的”他转向蒋殿人,严厉地说:“蒋殿人别装相,打得不会那末痛。放明白点,你倒是执行不执行法令”
蒋殿人连声回答:“执行,执行蒋某人从头跟共产党走,叫干么无不遵命”
蒋殿人顺从地交出地契山约,把所有房门和箱柜的钥匙都拿了出来。可是当人们满脸汗珠地把全部东西集聚起来一看,只是些破烂的、半新不旧的衣物,各种农具,三千多斤粮食,贵重的浮财一点也没船说